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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华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关于我
余华  

余华

作家,著有中篇小说集:《鲜血梅花》《战栗》《现实一种》《我胆小如鼠》,中短篇小说集:《世事如烟》《黄昏里的男孩》,长篇小说:《在细雨中呼喊》《活着》《许三观卖血记》《兄弟》,随笔集:《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》《音乐影响了我的写作》《没有一条道路是重复的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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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季台风(第一章)  

2008-05-20 21:09:58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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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  夏季台风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余 华


                  第一章
                  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一

 

  白树走出了最北端的小屋,置身于一九七六年初夏阴沉的天空下。他在出门的那一刻,阴沉的天空突然向他呈现,使他措手不及地面临一片嘹亮的灰白。于是记忆的山谷里开始回荡起昔日的阳光,山崖上生长的青苔显露了阳光迅速往返的情景。仿佛是生命闪耀的目光在眼睛里猝然死去,天空随即灰暗了下去。少年开始往前走去。刚才的情景模糊地复制了多年前一张油漆驳落的木床,父亲消失了目光的眼睛依然睁着,如那张木床一样陈旧不堪。在那个月光挥舞的夜晚,他的脚步声在一条名叫河水的街道上回荡了很久,那时候有一支夜晚的长箫正在吹奏,伤心之声四处流浪。
  现在,操场中央的草地上正飞舞着无数纸片,草地四周的灰尘奔腾而起,扑向纸片,纸片如惊弓之鸟。他依稀听到呼唤他的声音。那是唐山地震的消息最初传来的时刻,他们就坐在此刻纸片飞舞的地方,是顾林或者就是陈刚在呼唤他,而别的他们则在阳光灿烂的草地上或卧或躺。呼唤声涉及到了他和物理老师的地震监测站。那座最北端的小屋。他就站在那棵瘦弱的杉树旁,他听到树叶在上面轻轻摇晃,然后是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在上面摇晃。
  “三天前,我们就监测到唐山地震了。”
  顾林他们在草地上哗哗大笑,于是他也笑了一下,他心想:事实上是我监测到的。
  物理老师当初没在场。监测仪一直安安静静,自从监测仪来到这最北端的小屋以后,它一直是安安静静的。可那一刻突然出现了异常。那时候物理老师没在场,事实上物理老师已经很久没去监测站了。
  他没有告诉顾林他们:“是我监测到的。”他觉得不该排斥物理老师,因此他们的哗哗大笑并不只针对他一个人,但是物理老师听不到他们的笑声。
  他们的笑声像是无数纸片在风中抖动。他们的笑声消失以后,纸片依然在草地上飞舞。没有阳光的草地显得格外青翠,于是纸片在上面飞舞时才如此美丽。白树在草地附近的小径走去时,心里依然想着物理老师。他注意到小径两旁的树叶因为布满灰尘显得十分沉重。
  是我一个人监测到唐山地震的。他心里始终坚持这个想法。
  监测仪出现异常的那一刻,他突然害怕不已。他在离开小屋以后,他知道自己正在奔跑。他越过了很多树木和楼梯的很多台阶以后,他看到在教研室里,化学老师和语文老师眉来眼去,物理老师的办公桌上向他展示一个地球仪。他在门口站着,后来他听到语文老师威严的声音:
  “你来干什么?”
  他离开时一定是惊慌失措。后来他敲响了物理老师的家门。敲门声和他的呼吸一样轻微。他担心物理老师打开屋门时会不耐烦,所以他敲门时胆战心惊。物理老师始终没有打开屋门。    
  那时候物理老师正站在不远处的水架旁,正专心致志地洗一条色彩鲜艳的三角裤衩,和一只白颜色的乳罩。他看到白树羞羞答答地站到了他的对面,于是他“嗯”了一声继续他专心致志的洗涮。他就是这样听完了白树的讲述,然后点点头:
  “知道了。”
  白树在应该离去的时候没有离去,他在期待着物理老师进一步的反应。但是物理老师再也没有抬起头来看他一眼。他在那里站了很久,最后才鼓起勇气问:
  “是不是向北京报告?”
  物理老师这时才抬起头来,他奇怪地问:
  “你怎么还不走?”
  白树手足无措地望着他。他没再说什么,而是将那条裤衩举到眼前,似乎是在检查还有什么地方没有洗干净。阳光照耀着色彩鲜艳的裤衩,白树看到阳光可以肆无忌惮地深入进去,这情形使他激动不已。
  这时他又问:
  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  白树用舌头舔了舔嘴唇,再次说:
  “是不是向北京报告?”
  “报告?”物理老师皱皱眉,接着又说,“怎么报告?向谁报告?”
  白树感到羞愧不已。物理老师的不耐烦使他不知所措。他听到物理老师继续说:
  “万一弄错了,谁来负责?”
  他不敢再说什么,却又不敢立刻离去。直到物理老师说:“你走吧。”他才离开。
  但是后来,顾林他们在草地里呼唤他时,他还是告诉他们:
  “三天前我们就监测到唐山地震了。”他没说是他一个人监测到的。
  “那你怎么不向北京报告?”
  他们哗哗大笑。物理老师的话并没有错,怎么报告?向谁报告?
  草地上的纸片依然在飞舞。也不知道为什么,监测仪突然停顿了。起初他还以为是停电的缘故,然而那盏二十五瓦电灯的昏黄之光依然闪烁不止。应该是仪器出现故障。他犹豫不决,是否应该动手检查?后来,他就离开那间最北端的小屋。
  现在,草地上的纸片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飞舞了。他走出了校门,他沿着围墙走去。物理老师的家就在那堵围墙下的路上。
  物理老师的屋门涂上了一层乳黄的油漆,这是妻子的礼物。她所居住的另一个地方的另一扇屋门,也是这样的颜色。白树敲门的时候听到里面有细微的歌声,于是他眼前模糊出现了城西那口池塘在黎明时分的波动,有几株青草漂浮其上。
  物理老师的妻子站在门口,屋内没有亮灯,她站在门口的模样很明亮,外面的光线从她躯体四周照射进去,她便像一盏灯一样闪闪烁烁了。他看到明亮的眼睛望着他,接着她明亮的嘴唇动了起来:
    “你是白树?”
    白树点点头。他看到她的左手扶着门框,她的四个手指歪着像是贴在那里,另一个手指看不到。
  “他不在家,上街了。”她说。
  白树的手在自己腿上摸索着。
  “你进来吧。”她说。
  白树摇摇头。
  物理老师妻子的笑声从一本打开的书中洋溢出来,他听到了风琴声在楼下教室里缓缓升起,作为音乐老师的她的歌声里有着现在的笑声。那时候恰好有几张绿叶从窗外伸进来,可他被迫离开它们走向黑板,从物理老师手中接过一截白色的粉笔,楼下的风琴声在黑板面前显得凄凉无比。
  她笑着说:“你总不能老站着。”
  总是在那个时候,在楼下的风琴声飘上来时,在窗外树叶伸进来时,他就要被迫离开它们。他现在开始转身离去,离去时他说:
   “我去街上找老师。”
  他重新沿着围墙走,他感到她依然站在门口,她的目光似乎正望着他的背影。这个想法使他走去时摇摇晃晃。
  他离开黑板走向座位时,听到顾林他们哗哗笑了起来。
  监测仪在今天上午出现故障,顾林他们不会知道这个消息,否则他们又会哗哗大笑了。
  他走完了围墙,重又来到校门口,这时候物理老师从街上回来了,他听完白树的话后只是点点头。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  白树跟在他身后,说:“你是不是去看看?”
  物理老师回答:“好的。”可他依然往家中走去。
  白树继续说:“你现在就去吧。”
  “好的,我现在就去。”
  物理老师走了很久,发现白树依然跟随着他。他便站住脚,说:
  “你快回家吧。”
  白树不再行走,他看着物理老师走向他自己的家中。物理老师不需要像他那样敲门,他只要从裤袋里摸出钥匙,就能走进去。他从那扇刚才被她的手抚弄过的门走进去。因为屋内没有亮着灯,物理老师的妻子站在门口十分明亮。她的裙子是黑色的,裙子来自于一座繁华的城市。
  物理老师将粉笔递给他时,他看到老师神思恍惚。楼下的风琴声在他和物理老师之间漂浮。他的眼前再度出现城西那口美丽的池塘,和池塘四周的草丛,还有附近的树木。他听到风声在那里已经飘扬很久了。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走向黑板该干些什么。他在黑板前与老师一起神思恍惚,风琴声在窗口摇曳着,像那些树叶。然后他才回过头来望着物理老师,物理老师也忘了该让他做些什么。他们便站在那里互相望着,那时候顾林他们窃窃私笑了。后来物理老师说:
    “回去吧。
    他听到了顾林他们的哗哗大笑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二

  物理老师坐在椅子里,他的脚不安份地在地上划动。他说:“街上已经乱成一团了。”
  她将手伸出窗外,风将窗帘吹向她的脸。有一头黄牛从窗下经过,发出“哞哞”的叫声。很久以前,一大片菜花在阳光里鲜艳无比,一只白色的羊羔从远处的草坡上走下来。她关上了窗户。后来,她就再没去看望住在乡下的外婆。现在,屋内的灯亮了。
  他转过头去看看她,看到了窗外灰暗的天色。
   “那个卖酱油的老头,就是住在城西码头对面的老头,他今天凌晨看到一群老鼠,整整齐齐一排,相互咬着尾巴从马路上穿过。他说起码有五十只老鼠,整整齐齐地从马路上穿过,一点也不惊慌。机械厂的一个司机也看到了。他的卡车没有压着它们,它们从他的车轮下浩浩荡荡地经过。”
  她已经在厨房里了,他听到米倒入锅内的声响,然后听到她问:
    “是卖酱油的老头这样告诉你?”
    “不是他,是别人。”他说。
  水冲进锅内,那种破破烂烂的声响。
    “我总觉得传闻不一定准确。”她说。
  她的手指在锅内搅和了,然后水被倒出来。
  “现在街上所有的人都这么说。”
  水又冲入锅内。
  “只要有一个人这么说,别的人都会这么说的。”
  她在厨房里走动,她的腿碰倒了一把扫帚,然后他听到她点燃了煤油炉。
  “城南有一口井昨天深夜沸腾了两个小时。”他继续说。
    她从厨房里出来:
    “又是传闻。”
    “可是很多人都去看了,回来以后他们都证实了这个消息。”
    “这仍然是传闻。”
    他不再说话,把右手按在额上。她走向窗口,在这傍晚还未来临的时刻,天空已经沉沉一色,她看到窗外有一只鸡正张着翅膀在追逐什么。她拉上了窗帘。
  他问:“你昨晚睡着时听到鸡狗的吼叫了吗?”
  “没有。”她摇摇头。
  “我也没有听到。”他说。“但是街上所有的人都听到了,昨晚上鸡狗叫成一片。就是我们没有听到,所以我们应该相信他们。”
  “也可能他们应该相信我们。”
  他从椅子里站了起来:
  “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别人呢?”
  ——是英雄创造历史?还是群众创造历史?政治老师问。
  ——群众创造历史。--群众是什么?蔡天仪。
  ——群众就是全体劳动人民。
  ——坐下。英雄呢?王钟。
  ——英雄是指奴隶主,资本家,剥削阶级。
  那个时候,有关她住在乡下的外婆的死讯正在路上行走,还未来到她的身边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三

  有关地震即将发生的消息传来已经很久了。钟其民坐在他的窗口。此刻他的右手正放在窗台上,一把长箫搁在胳膊上,由左手掌握着。他视野的近处有一块不大的空地,他的目光在空地上经过,来到了远处几棵榆树的树叶上。他试图躲过阻挡他目光的树叶,从而望到远处正在浮动的天空。他依稀看到远处的天空正在呈现一条惨白的光亮,光亮以蚯蚓的姿态弯曲着。然后中间被突然切断,而两端的光亮也就迅速缩短,最终熄灭。他看到远处的天空正十分平静地浮动着。
  吴全从街上回来,他带来的消息有些惊人。
  “地震马上就要发生了,街上的广播在说。”
  吴全的妻子站在屋门前,她带着身孕的脸色异常苍白。她惊慌地看着丈夫向她走来。他走到她跟前,说了几句话。她便急促地转过迟疑的身体走入屋内。吴全转回身,向几个朝他走来的人说:
    “地震马上就要发生了,邻县在昨天晚上就广播了,我们到今天才广播。”
  他的妻子这时走了出来,将一叠钱悄悄塞入他手里,他轻声嘱咐一句:
    “你快将值钱的东西收拾一下。”
  然后他将钱塞入口袋,快步朝街上走去。走去时扯着嗓子:
    “地震马上就要发生了。”
  吴全的喊声在远处消失。钟其民松了一口气,心想他总算走了。现在,空地上仍有几个人在说话,他们的声音不大。
  “一般地震都是在夜晚发生。”王洪生这样说。
  “而且都是在人们睡得最舒服的时候。”林刚补充了一句。
  “地震似乎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发生。”
  “要是没人的话,地震就没什么意思了。”
  “王洪生。”有一个尖细的声音在不远处怒气冲冲地叫着。
  林刚用胳膊推了推王洪生:“叫你呢。”
  王洪生转过身去。
    “还不快回来,你也该想想办法。”
  王洪生十分无聊地走了过去。其他几个人稍稍站了一会,也四散而去。这时候李英出现在门口,她哭丧着脸说:
    “我丈夫怎么还不回来。”
  钟其民拿起长箫,放到唇边。他看着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李英,开始吹奏。似乎有一条宽阔的,但是薄薄的水在天空里飞翔。在田野里行走的是树木,它们的身体发出的哗哗的响声……江轮离开万县的时候黑夜沉沉,两岸的群山在月光里如波浪状起伏,山峰闪闪烁烁。江水在黑夜的宁静里流淌,从江面上飘来的风无家可归,萧萧而来,萧萧而去。
   有关地震即将发生的消息传来已经很久了,他的窗口失去昔日的宁静也已经很久了。他们似乎都将床搬到了门口,他一直听到那些家具在屋内移动时的响声,它们像牲口一样被人到处驱赶。夜晚来临以后,他们的屋门依然开启,直到翌日清晨的光芒照亮它们,他们部分的睡姿可以隐约瞥见,清晨的宁静就这样被无声地瓦解。
   在日出的海面上,一片宽阔的光芒在透明的海水里自由成长。能够听到碧蓝如晴空的海水在船舷旁流去时有一种歌唱般的声音。心情愉快的清晨发生在日出的海面。然而后来,一些帆船开始在远处的水域航行,船帆如一些破旧的羽毛插在海面上,它们摇摇晃晃显得寂寞难忍。那是流浪旅途上的凄苦和心酸。
  李英的丈夫从街上回来了,他带来的消息比吴全刚才所说的更惊人。
  “街上都在抢购毛竹和塑料雨布。”
  钟其民将箫搁在右手胳膊上,望着李英的丈夫走向自己的家门。心想他倒是没有张牙舞爪。
  他说:“县委大院里已经搭起了很多简易棚,学校的操场也都搭起了简易棚,他们都不敢在房屋里住了,说是晚上就要发生地震。”
  李英从屋内出来,冲着他说:“你上哪儿去啦?”
  街上都在抢购毛竹和塑料雨布。宁静了片刻的窗口再度骚动起来。
  他住过的旅店几乎都是靠近街道的,陷入嘈杂之声总是无法突围。嘈杂之声缺乏他所希望的和谐与优美,它们都为了各自的目的胡乱响着。如果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。钟其民想,那么音乐就会在各个角落诞生。
  吴全再次从街上回来时满载而归。他从一辆板车上卸下毛竹和塑料雨布,然后扯着嗓子叫:
  “快去吧,街上都在抢购毛竹和塑料雨布。”
  眼下那块空地缺乏男人,男人在刚才的时候已经上街。吴全的呼吁没有得到应该出现的效果。但是有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,像是王洪生妻子的声音:
  “你刚才为什么不说?”
  吴全装着没有听到。他的妻子已经出现在门口,她似乎不敢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。她走过去打算帮助丈夫。但他说:“你别动。”于是她就站住了。低着头看丈夫用脚在地上测量。
  “就在这里吧。”他说:“这样房屋塌下来时不会压着我们。”
    她朝四周看了看,小声问:“是不是太中间了。”
  他说:“只能这样。”
  又是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:
    “你不能在中央搭棚。”
  吴全仍然装着没有听到。他站到了一把椅子上,将一根毛竹往泥土里打进去。
    “喂,你听到没有?”
    吴全从椅子上下来,从地上捡起另一根毛竹。
  “这人真不要脸。”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。“你也该为别人留点地方。”
  “吴全。”仍然是女人声音:“你也该为别人留点地方。”
  全是一些女人的声音。钟其民心想,他眼前出现一些碎玻璃。全是女人的声音。他将箫放到唇边。音乐有时候可以征服一切。他曾经置身于一条不断弯曲的小巷里,在某个深夜的时刻。那宁静不同于空旷的草原和奇丽的群山之峰。那里的宁静处于珍藏之中的,他必须小心翼翼地享受。他在往前走去时,小巷不断弯曲,仿佛行走在不断出现的重复里,和永无止境的简单之中。
  已经不再是一些女人的声音了。王洪生和林刚他们的嗓音在空气里飞舞。他们那么快就回来了。
  “你讲理,我们也讲;你不讲理,我们也不会和你讲理。”王洪生嗓音宏亮。
  林刚准备去拆吴全已经搭成一半的简易棚。王洪生拉住他:
  “现在别拆,待他搭完后再拆。”
  李英在那里呼唤她的儿子:“星星。”
  “这孩子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。”
  她再次呼唤:“星星。”
  音乐可以征服一切。他曾经看到过有关月球的摄影描述。在那一片茫茫的、粗糙的土地上,没有树木和河流,没有动物在上面行走。那里被一片寒冷的光普照,那种光芒虽然灰暗却十分犀利,在外表粗糙的乱石里宁静地游动,那是一个没有任何嗓音的世界,音乐应该去那里居住。
  他看到一个异常清秀的孩子正坐在他脚旁,孩子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,此刻正靠在墙上望着他。这个孩子和此刻仍在窗外继续的呼唤声“星星”有关。孩子十分安静地坐在地上,他右手的食指含在嘴里。他时常偷偷来到钟其民的脚旁。他用十分简单的目光望着钟其民。他的眼睛异常宁静。
  他觉得现在应该吹一支孩子们喜欢的乐曲。
  
  
                   四

  监测仪在昨天下午重新转动起来。故障的原因十分简单,一根插入泥土的线路断了。白树是在操场西边的一棵树下发现这一点的。
  现在,那个昨天还是纸片飞舞的操场出现了另外一种景色。学校的老师几乎都在操场上,一些简易棚已经隐约出现。
  在一本已经泛黄并且失去封面的书中,可以寻找到有关营地的描写。在阿尔卑斯山下的草坡上,盟军的营地以雪山作为背景,一些美丽的女护士正在帐篷之间走来走去。

  物理老师已经完成了简易棚的支架,现在他正将塑料雨布盖上去。语文老师在一旁说:
  “低了一些。”
  物理老师回答:“这样更安全。”
  物理老师的简易棚接近道路,与一棵粗壮的树木依靠在一起。树枝在简易棚上面扩张开去。物理老师说:
  “它们可以抵挡一下飞来的砖瓦。”
  白树就站在近旁。他十分迷茫地望着眼前这突然出现的景象——阿尔卑斯山峰上的积雪在蓝天下十分耀眼——书上好像就是这样写的。他无法弄明白这突如其来的事实。他一直这么站着,语文老师走开后他依然站着。物理老师正忙着盖塑料雨布,所以他没有走过去。他一直等到物理老师盖完塑料雨布,在简易棚四周走动着察看时,他才走过去。
  他告诉物理老师监测仪没有坏,故障的原因是:
  “线路断了。”
  他用手指着操场西边:
  “就在那棵树下面断的。”
  物理老师对他的出现有些吃惊,他说:
  “你怎么还不回家。”
  他站着没有动,然后说:
  “监测仪没有出现异常情况。”
  “你快回家吧。”物理老师说。他继续察看简易棚,接着又说:
  “你以后不要再来了。”
  他将右手伸入裤子口袋,那里有一把钥匙,可以打开最北端那座小屋的门。物理老师让他以后不要再来了。他想:他要把钥匙收回去。
  可是物理老师并没有提钥匙的事,他只是说:
  “你怎么还没走。”
  白树离开阿尔卑斯山下的营地,向校门走去。后来,他看到了物理老师的妻子走来时的身影。那时候她正沿着围墙走来。她两手提满了东西,她的身体斜向右侧,风则将她的黑裙子吹向了左侧。
  那时候他听到了街上的广播正在播送地震即将发生的消息。但是监测仪并没有出现任何地震的迹象。他看到物理老师的妻子正艰难地向他走来。他感到广播肯定是弄错了。物理老师的妻子已经越来越近。广播里播送的是县革委会主任的紧急讲话。可是监测仪始终很正常。物理老师的妻子已经走到了他的身旁,她看了他一眼,然后走入了学校。
  在街上,他遇到了顾林、陈刚他们。他们眉飞色舞地告诉他:地震将在晚上十二点发生。
  “我们不准备睡觉了。”
  他摇摇头,说:“不会发生。”
  他告诉他们监测仪没有出现异常情况。
  顾林他们哗哗大笑了。
    “你向北京报告了吗?”
  然后他们抛下他往前走去,走去时高声大叫:
  “今晚十二点地震。”
  他再次摇摇头,再次对他们说:
  “不会发生的。”
  但他们谁也没有听到他的话。
  回到家中时,天色已黑。屋内空无一人,他知道母亲也已经搬入了屋外某个简易棚。他在黑暗中独自站了一会。物理老师的妻子艰难地向他走来,她的身体斜向右侧,风则将她的黑裙子吹向了左侧。然后他走下楼去。
  他在屋后那块空地上找到了母亲。那里只有三个简易棚,母亲的在最右侧。那时候母亲正在铺床,而王立强则在收拾餐具。里面只有一张床。他知道自己将和母亲同睡这张床。他想起了学校最北端那座小屋,那里也有一张床。物理老师在安放床的时候对他说:
  “情况紧急的时候还需要有人值班。”
  母亲看到他进来时有些尴尬,王立强也停止了对餐具的收拾。母亲说:“你回来了。”
  他点点头。
  王立强说:“我走了。”
  他走到门口时又说了一句:“需要什么时叫我一声就行了。”
  母亲答应了一声,还说了句:“麻烦你了。”
  他心想:事实上,你们之间的事我早就知道了。
  父亲的葬礼十分凄凉。火化场的常德拉着一辆板车走在前面。父亲躺在板车之中,他的身体被一块白布覆盖。他和母亲跟在后面。母亲没有哭,她异常苍白的脸向那个阴沉的清晨仰起。他走在母亲身边,上学的同学站在路旁看着他们,所去的地方十分漫长。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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